第九章 紫荆 风吹紫荆树,色与春庭暮 草木的理

作者:小说天地

六天时间下来,看看里程表,将近两千公里。去了趟川滇交界的金沙江边。看到了那边天旱的景象。草几乎全枯了,海拔三千多米那些地方,箭竹也一片片枯死。扎根深的树,还是绿着,虽然绿得有些萎靡,但该开花的还是开出满树繁花。看见了红色的木兰。看见高山杜鹃,因为干旱,那些肉质肥厚的叶片都很干瘦,也失却了叶面角质层上晶莹的蜡光,即便这样,还是捧出了一簇簇顶生的粉红色的花。只是,近看时,那些花瓣因为缺乏水份干涩不堪,光彩黯然,让人都不忍举起相机。我便提醒自己,观花不是我此行的主要目标。乡间道旁,五色梅依然在尘土中顽强开放。林下,干涸的河道,未播种的地头,肆行无忌的紫茎泽兰无处不在,开着满眼干枯的白花。听当地人说,过了江,继续南去,怕是再顽强的花都难以开放了。从准备写作《格萨尔王》以来的三年多时间里,时常在川藏交界的金沙江边行走,访问,感受。去年出了书,不想似乎还缘份未尽,这次又特意到下游川滇交界的地带行走一番。为什么呢?我不确定,大概跟未来的写作计划相关。在高峰列列耸峙,河谷条条深切的这一地带,在清末,在民国时代,曾经上演许多悲壮纠缠的活剧,过去那些头绪纷繁的故事面目正日渐模糊不清,但余绪悠远,一直影响到今天的族群,文化与政治格局。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要一头深扎进去。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在犹豫。其实,抛开这个沉重的话题不谈,这么些年来,我对于植物的兴趣,就集中于青藏高原与横断山区,只是去年生病,体力不行,一时手痒难耐,才来关注所居城市的植物,内心里真正向往的还是西部高原。但既然做了这件事情,也该有始有终。毕竟,身居这个城市,这个城市的一切并不是我以为的那样与自己没有太多关连。昨天,不,是从前天,行经的那些干旱许久的高山深谷天变阴了,有零星的雨水降落了。稀疏的雨水中,飞舞的尘土降落下来,一直被尘土味呛着的嗓子立即舒服多了。行走在路上,仿佛能听到干渴的草木贪婪吮吸的声响。昨天黄昏,回程中翻越一座高山,先是漫天大雾,继而飞雪弥天,能见度就在三五米内,增加了道路的艰险,但想到这些湿润的饱含水份的雾汽会被风吹送,去到山的背面,翻过一列又列的山,给那里干渴的村庄与田野带去雨水,心里还是感到非常高兴。成都真是一个自然条件得天独厚的地方,前一两个月,北方寒流频频南下,横扫北方与东南,但隐身于秦岭背后的四川盆地却独自春暖花开,当南方高原干渴难耐,盆地中的川西平原却还有细雨无声飞扬。这不,离成都还有两百多公里,还在从高原上那些盘旋不已的公路上往盆地急转而下,手机响起,是成都郊区青白江的朋友说,那里樱花节开幕了,请我去聚聚,顺便看看樱花。越靠近四川盆地,道旁的草木就越滋润,不时有树形壮大的桐树与苦楝开满繁花,撞入眼帘。这一来,眼睛真的就舒服多了。正因为此行看够了干枯萧瑟,早上起来就出门去看盛开的鲜花。特别要去看几树此行前已拍过的紫荆,它们可能已经凋谢了。紫荆是很早就开在身旁的。十年前住在另外一个小区时,楼下围墙边就有几株。每年春天,暖阳让人变得慵倦的日子,就见未著一叶的长枝上缀满了一种细密的红花。那种红很难形容。上网查一下,维基百科有直观的色谱,给了这种红一种好听的名字:浅珍珠红。对了,在太阳下,这些密集花的确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但那时的印象就是围墙边有几树开得有些奇怪的花。那么多细碎的花朵密密猬集,把一条长枝几乎全数包裹起来了。但就没有移步近观过。我想,这也就是大多数人对于身边花开花落的态度吧。也询问过这花的名字,“花多得把枝子全都包起来了,就像蜜蜂把蜂房包裹起来了一样。”问得并不认真,答得人也多半心不在焉,“也许……大概……可能……”不记得是不是有人真的告诉过正确的名字了。就这样,这花年年在院子里兀自开放。后来,工作过的杂志挣了些钱,在郊区弄了一个园子。虽说是公共财产,但还是想尽量弄得漂亮一点。当然就是在建筑之外的十多亩空地上多植花木。也就是这个时候,识得了这种植物名字,叫做紫荆。当时所请的花工,叫的是这花的俗名:满条红,虽然土俗,却也贴切。离开那杂志有三四年了,不去那个园子也有三四年了,那里的花该是很繁盛了吧。不止是紫荆,还有紫葳、芙蓉、含笑、樱、桃、桂、梅……也是在循时开放吧?真正近距离观赏,还是这两三年。不止看见漂亮的花色,看见满枝密聚的小花,更看清楚了朵朵小花也有精妙的结构。五片花瓣分成两个部分,三片花瓣在上部张开,两片在下面,合成袋形,前突出来,像某些食草动物前伸的下颚,雄蕊与子房就包裹在这闭合的两枚花瓣中间。书上说,紫荆是乔木,但在我们四周,作为一种景观植物,它却以灌木的姿态出现。也是书上说,这是因为紫荆强健,易修剪,因而不断被塑形,随意长成栽培它的人所希望的样子。紫荆花期真长,二月底就拍过蚁附于枝上含苞待放的花蕾,三月中就尽数盛开了。今天看见整个植株,所有枝梢上心形的绿叶都尽情张开,快要形成绿色的树冠了,但那些红花还热闹地看着,至少还能在枝上驻留一周时间。现今城里很多观赏植物不是中国的原生种,但我写这组物候记还是尽量往中国的原生种上靠。紫荆是中国的原生种。既是原生种,就忍不住要找找古人的文章与诗词是不是写过。真是有很多诗文写过紫荆,但在那些文字中,花本身的形象并不鲜明,依然是睹物寄情的路数。那花树不过是一种兴发的媒介罢了。安史之乱时,流离中的杜甫与家人分在“两都”,“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某天写了一组《得舍弟消息》四首,其四前两联:风吹紫荆树,色与春庭暮。花落辞故枝,风回返无处。紫荆是何模样与情态我们并不知道,读这些文字所能感受的是诗人对不能返回故园与亲人团聚之悲苦的深长咏叹。中国的古典,以物起兴,成功者就成为后来者的习惯路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后来一路写下来,大多是柳色伤别。而紫荆兴发的情绪,也有一定指向,那就是离人思念故园。还有韦应物《见紫荆花》为证:“杂英纷已积,含芳独暮春。还如故园树,忽忆故园人。”而我看见花树,就看见了树与花,只是想赞叹造物的神奇与这花具象的美,并没有唤起与古诗言及的类似的情感。这便是文化的变迁。文化的变迁重要的不是过什么节不过什么节了,穿什么衣服不穿什么衣服了,重要的是人思维方式与感受事物的路径的改变,是情感产生与表达方式的改变。为什么今天有人依律或不依律写五言七言我们不爱看,端的不在于形式,而是其中一脉相承的抒情表意方式,与我们今天的心境,已有千里万里之远。2010、3、28

3月2号飞到北京,阳光明亮,树影下还有斑驳的残雪。坐大巴进城,脑子里转着别的事情,眼光却不时被植物吸引。榆树,槐树,杨树,枣树,光秃的枝条很苍劲地展开在蓝色的天空下,很劲道的样子,却未看到什么春意萌动的景象。第二天会后,到北海公园沿湖转了一圈,除了东北角上一小片水面,浮着些水禽,大部分湖面都还冰封着,清冽冷凛的空气,倒是在成都难得领略的。一路又难免去观察树,不要说迎春、紫荆和珍珠梅一类的落叶的树木没有萌芽的迹象,就是常绿的松柏也是很枯瑟的样子,没想到后来在西门附近看到好几株玉兰倒是不畏寒意,虽然树根周围还拥着残雪,但枝头上已经高擎起毛茸茸的密密花苞。这回在北京要呆两周之久,应该能看到春天到来。这么一来,一年之中,就两次经历自然界神奇的春光乍现。与北方的这种景象相比较,这些日子,成都的春意来得多么汹涌啊!二月初,等春花次第开放还让人焦急:梅、海棠、樱、玉兰,可是一到二月底,花信越来越频密,那么多的草木,就都迫不及待争相开放了。在城里这种感觉还不很强烈。因为城里对所植树的草木是有选择的,要有美感,而且要有秩序——城市虽然看起来混乱,却是人类构建秩序的最大场所——让开花植物次第匀速地登场也是一种秩序,至少见出构建秩序的努力,或者至少体现了某种对秩序的渴望。好了,不能再用这种缠绕的罗兰。巴特在《神话学》中常用的句式了。我要说的是,如果这样的日子去到郊外,就是另一番情形了。3月28号,最后一次拍了玉兰,已经收拾好相机,要十几天后归来时再用了。这时却接到一个朋友电话,相邀第二天去郊外“赏杏花”。因为朋友开公司的朋友承包了那里的一个山头,搞农业开发,去了不止有花可赏,还有酒、肉和田野里刚出苗的野菜伺候。预约了下午三点左右在成南高速收费站汇合后一起前往,无奈想像中郊野的花树使人迫不及待,吃过午饭就自己先去了。从东北方向的成南高速出城,去二十多公里外的青白江区的福洪乡杏花村。刚下高速,就看到杏花节的路线指引,看到“与春天第一次约会”的大招贴。“与春天第一次约会”?至少于我而言,杏花不是这一年的第一番花信,但花消息总能激荡人心。所以,边开车还听了几遍《春之声》圆舞曲,心情也像是洒上了晴朗日子的明亮阳光。车出了平原,驶入红砂壤的丘陵地带,那曲子也道路一般回旋,地貌一样起伏,轻盈悠扬。还想再听下去,却见有花树赫然出现在红砂壤的丘岗之上。这树比城里所见更符合我本人关于树的想像:枝干蓬勃,黝黑粗糙的树皮显得苍老,而在这样的枝条上去开出了一簇族密集的白色繁花。过去几年,我对开花植物的兴趣都集中在青藏高原植物上,对四川盆地内这些很中国的植物认识不多。站在一树繁花前就想,这就是杏花吗?从书上晓得杏所在的蔷薇科李属这个家族相当庞大:桃、李、梨,甚至樱都属于这个家族。从花的形态上来讲,这个家族共同的特征都是:“单生花、繖形花序或总状花序。花通常呈白或粉红色,包含五瓣花瓣和五个萼片。”于是,先把镜头对准了这种枝老花繁的树,在镜头中,那一簇簇的白花上面泛起雾气般的淡淡青绿,凝神观察,发现青绿来自花柄,来自还未绽开,未将白色花瓣释放出来的绿色花萼,虽然尽情开展的白色花瓣形成了主色调,但在太阳光照下,这些绿色的叶柄与花萼也发散出淡薄的光,把那些纯白的颜色晕染了,使之带上了一种更令人舒心的蕴藉色彩。这时,丘上一户人家有人走出来,我担心他们会有不友好的表示,但是,一个抱着小孩的年轻女人就那样站在那里,这家的男主人来到我跟前,说,上面还有一树比这个好看。他还提了一个要求,我从你机子里看看我家的树。他从取镜框里望了一阵他家的开花的树,大声对下面说:真正比我们只用眼睛好看!我问他这是不是杏花,他摇摇头,李子树。不是杏花节吗?他笑了,你还没到看杏花的地方。这人下到丘底的开着黄花的油菜地里去。我打算去找他说更漂亮的那一树,结果,刚刚迈步就被浅丘上别的花朵吸引了。在那些不算肥沃的小块土地里,蚕豆花开了,豌豆花也开了。蚕豆花很密集也很低调,差不多四方形的直立茎上,腋生的唇形花三五枚一簇从宽大的叶片下半遮半掩地露出脸来。豌豆花稀疏却很张扬,碧绿的豆苗匍匐在地,白瓣红唇的花很轻盈由长长的花莛高举着,轻风拂动,它们就像一只只精巧的小鸟在绿波上飞掠,或者悬停,很姿意也很随心的模样。我想,这么漂亮的花形与姿态,值得它们这样得意洋洋地让我看见。而在二三十米的丘下平地上,金黄的油菜花田中,蜜蜂们欢快的嗡声竟传到我耳中。更出人意料的是,在这些地块之间的小路上,看到了野花开放!先是零星的二月蓝,四片蓝中透紫的花瓣构成规整的十字形。然后看到紫堇成片开放。一丛丛深裂的掌状叶青翠娇嫩,捧出了一串串自下而上渐次开放的花朵——植物学上把这种花束叫做总状花序。这些地上的草本的花,差不多让我把高树上的李花与杏花都忘记了。太阳把空气和脚下的土壤晒得暖烘烘的,我坐下来,很安心地和这些花草泥土呆在一起,嗅到了被花香掩住的更绵长持久的草味与泥土味。要不是手机叫唤起来,我会在在暖阳下坐很长时间。如果说花香叫人兴奋,青草与泥土的味道却叫人安心。但是,朋友们已经超过我到了目的地赏杏花了,催我赶紧。起身赶到目的地,开花的杏树站满了好几座高低不一的丘陵。说实话,有了前面繁盛的李花打底,就觉得眼前的杏花不甚漂亮。来前做过一点功课,包括在百度上看了有上百张杏花照片。也是一树树繁盛耀眼。但眼前这些杏树却不是这样,多站一会儿就看出了缘故。这些杏新栽下没几年,都还低矮,而树冠经过不断修剪也不可能尽情开展。它们首先是为了结果而生的,观赏花朵只是一种附加价值,对于这些成群的,高矮与间距都大致整齐的杏树来说,花只是因,雄蕊向雌蕊授了粉,子房受孕膨胀而成的果才是果。不过,如果不从整体效果着眼,这些树上略显稀疏的花还是相当美丽的,这些白花是白里透红的,白色花瓣被紫红的花萼映出了浅浅的红晕。这也就是跟被绿萼映绿的李花的明显区别了。我不敢肯定这是不是一种普遍现象,但我暂且就这样来区别李花与杏花吧。这些年城里还有另外一种叫红叶李的观赏树种大量栽植。这些日子,差不多就两三天时间,在公园,在新拓的马路边,红叶李萌发两年以上的枝条上都也已开满了细碎而繁密的白花。道路边的树比果园中修剪得还整饬,但在公园中,还能看到这种树很自然地生长,花很繁盛地开放。和刚刚观察过的李花相比,红叶李花的形态更与杏花接近,近看花瓣白色,远观,却透出淡淡的红色,也是因为紫红嫩叶、花柄与萼片辉映造成的视觉效果。在浣花溪公园中,离那群未经修剪,因此花开得十分欢势的红叶李不远处还立了一块木牌,回答了人们心里可能产生的一个疑问,既然植物靠叶绿素进行光合作用,那么,红叶李这些紫红叶子会不会进行光合作用呢?木牌上的文字告诉我们,即便是红叶李这样紫红的叶子中还是有叶绿素存在,和绿叶树一样可以进行光合作用。也是在这个公园的西南角上,一株红叶李上还斜伸出一条比红叶李本身的枝条更粗壮更黝黑的树枝,上面开满了白中泛绿的繁花,正是去青白江的路上农民教我确认的李花。显然,这一枝是嫁接上去的。红李叶的枝条蓬勃向上,而这一枝,却横斜出来差不多伸到了人行道上,引得游园的人驻足称奇。其实,嫁接已经是一种很古老的园艺技术了。在北京开会,白天讨论严肃的问题,有时候讨论的气氛甚至比问题本身更严肃,晚间上床看闲书调剂一下,其中一本叫《植物的欲望》,作者迈克尔·波伦。其中很有意思地谈到植物怎么样引诱人驯化它们。其中有这样一段话:“对植物真正的驯化一直要等到中国人发明了嫁接之后。”而且,作者还指出了具体的时间,“公元前2000年的某个时候,中国人发现从一种树上切下来的一段树枝可以接到另外一种树的树干上,一旦进行了这种嫁接,在结合处长出来的树木上长成的果实,就会分享父母的那些特征。”嫁接后长成的果实我们当然已经吃过很多,但在这里,想说的是,我看到的那条枝上的李花,却还跟我在农家地头看到的一模一样,并没有把两种不同的特征混合而产生一种新的李花。转眼在北京就呆了两周时间,并未见到春天到来的迹象,报上说,本该在本周未结束的供暖时间将要延长。前些天经历了一场漂亮的雪。那天在前海和一个老朋友一个新朋友小饮聊天,饭罢出来,见湖上的冰面已铺上了一片薄雪,在城市朦胧的灯光下闪灼着微光。小雪飞扬中散步回饭店,经过一个胡同,遇到了一个好听的名字:棠花胡同。那些老院子中的海棠树在雪中耸立着,不甚明亮的路灯,照着枝干苍劲的老树,还有飞舞的雪花,还有狭窄深长的巷子,仿佛某种记忆,某个似曾相识的梦境。昨天,将要离京的夜晚,雪花又开始飞扬,白天也一直下着,直下到午后我们到达机场。而在两个半小时后,走下飞机,在成都等候着的却是一场雨。气温十三度的情形下,那雨下起来就有些美丽,而进城的路上,看到桃、垂丝海棠、迎春和紫荆都开得很热闹了。树影浓重处,鸢尾科的蝴蝶花也在零星开放。这些花开得我写物候记都有些应接不暇了。2010、3、16

第九章 紫荆 风吹紫荆树,色与春庭暮 草木的理想国:成都物候记 阿来。早晨,看见对面的屋顶湿湿的,很松润的样子。盥洗完毕,才听见自己心中冒出话来:咦!春雨。再走到窗前,看昨夜雨过的痕迹。这一夜的雨,真是与看了一冬的雨的感觉大不相同了。降温厉害的那些日子,雨水下来可没有如此温润的感觉。严冬的冻雨在别处怎么下的我不知道,但在四川盆地,总要先使天空灰暗压抑到无以复加,直到正午亦如黄昏,这才慢吞吞的降落下来。其实说降落是要为一个过程找到一个明晰的起点。而冬雨常常是以雾的形态来临的。用这种方式先酝酿湿重而彻骨的寒意,然后才变成雨,无风也无声,就那么四处落下,并用更深更彻骨的寒意威胁盆地里所有绿色的植物:树、麦子、蔬菜和一切家养与野生的花草。看到街头人们神情瑟缩,看到一朵朵黑伞飘过,我惟一的愿望就是去到一个有明亮天光的地方。但这样的雨,每一场都要下好一阵子。而且,在最阴霾深重的日子里,一个多月的时段里要下上好几场。每一场都像是马上就要凝成冰变成雪。那时就会想,干脆来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吧!它又不来!它的目的就是让所有风湿病发作,连带着为这个时代多弄出一些忧郁症患者。那些日子,顽强撑持的三角梅凋零了,菊花凋零了,我们小区院子里那几树紫荆大概是因为水土不服而总是迟开,总是开得零落的花朵被直接冻萎在枝头上。所有东西都因冰冻而收缩,对面的水泥屋顶也是一样。冬雨总是浮在物体的表面,不能渗透进那些因怕冻而紧缩的物体中去,只好浮在物体表面泛出一片贼光。用那种光在眼前唠叨:我要变成冰,我要变成冰。就这么从12月一直唠叨到1月,我想植物们也有些怕,因为这个过程中确乎有好多花草树木都零落了,后来,植物们也烦了,特别是掉光了叶子的哪一些,特别是梅和海棠,反正该零落的都零落了,就很瘦硬地说,那你就变成冰吧。这么一说,冬天和它带来的那种冻雨却也无可奈何了。这种迹象在蜡梅花开得很盛的时候就已经显现。蜡梅香弥散的时候,漏过云隙的阳光就一天多过一天。小区中庭那两树红梅的花蕾也一天大过一天。那时就想,雨水也要变得温软了。不想,这雨水在一个无梦之夜来了,又走了。只留了一些湿湿的痕迹在对面的屋顶。那是雨水浸入到物体内部,使一切松驰并得到润泽的痕迹。这便是春雨的痕迹。打开锁闭很久的窗户,空气也带上了清新温润的味道。我挑了维瓦尔第的《四季》佐餐,要让乐队放大了的声音告诉所有事物,春天来了!写小说的间隙,读闲书作调剂,看见古人有所谓“二十四番花信”的说法。大意是指∶自小寒至谷雨共八个节气,凡一百二十日,每五日为一候,计二十四候,每候应一种花信。二十四番花信,就是自小寒起,每五天有一种花绽蕾开放。如此次第开到谷雨后,就已万紫千红,春满大地。二十四番花信以梅花打头,楝花排在最后。楝花开罢,以立夏为起点的盛大的夏季便来临了。今天已经是元月26号,查了一下二十四节气表,不止小寒已过,大寒也过去一周了。红梅这番花信来得了迟了些,因此推想,所谓二十四番花信之首的梅,像是蜡梅,而不是红梅。这倒应了杜诗中的景:“梅蕊腊前破,梅花年后多。”住家小区的院子算得上宽敞,容下了众多植物。中庭疏朗处,有一树紫薇和两树红梅。紫薇属于盛夏,此时自然全无动静。而两树红梅十多天前花蕾就在瘦硬的枝条上一天天膨胀,慢慢酝酿成了并不飘走的淡淡红云——远望有形,近看却又只见一朵两朵梅花试探性开着,稀疏零落,而且干涩。不过,经过昨夜那样的温润的雨水,那树梅花应该开了。当阳光驱散薄雾,下楼就望见那团红云更加浓重,步步走近,那红艳并不消散。因此知道,这一树红梅花真的开了。这一树?不是说有两树吗?的确是长得好看的那一树热烈地开了。另外一树,一上午有多半时间在二号楼和几株高大香樟的阴影下,直到中午才晒到太阳,总是受了委屈的样子,枝条不繁盛,花蕾也稀疏,所以这一夜春雨仍没将那些花蕾催开。阳光下,我举着相机绕行的是盛开了的那一树,踩着书房里取书的梯子去够高枝上花朵的还是那一树。再出门时,就看到城里城外,四处的红梅都应时而开。而且,玉兰与海棠,花蕾膨胀得都很厉害了。自然要翻些古人写梅花的诗来读。这些梅花诗,说喜欢也是喜欢的,有时也不甚喜欢。这缘故却也简单。中国诗歌,言志,抒情,有所描述,也是起兴,为了意在言外。写的是这个,要说得却是那个。写花,但花是什么样子并不真正关心,不过是用花作个引子。今天以观察植物之美的心情来打量这些诗,就发现这是个问题。单说咏梅诗吧,好像说的是梅花,其实并不是梅花,是诗人自况或别的什么,孤高清洁之类。不受尘埃半点侵,竹篱茅舍自甘心。只因误识林和靖,惹得诗人说到今。古诗名句“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美则美矣,却不能让人知道写的是蜡梅还是梅。因为两种梅都是会在雪中开放的。当然,它们也都会在没雪的时节开放,在没雪的都市开放,比如成都这样的城市。来这座城市定居十几年了,不管有没有人注目欣赏,梅树是年年放花的。但雪从没有很好地下过,好让人赏玩积雪的枝头几星触目的红艳。现在我来写这些文字,想法相当简单,就是不管比兴,不管象征,不把景语作情语,就是为了看看梅花自然的呈现。就如看《瓦尔登湖》的作者梭罗观察记录野果:“悬钩子到了六月二十五日就成熟了,直到八月还能采到,不过果实最佳的日子当数七月十五左右……信步走到一片悬钩子林前,看到树上结着淡红色的树莓果,不由得令人惊喜,但随之也感叹这一年快过去了。”有文化批评家指出,咏花而不见花,这是中国文学甚至是中国文化中一种“不及物”的态度使然。所以,中国人可以没有观察过梅花而作梅花画,写梅花诗。因为那是写意写情,而不是写梅花这个客体。在记忆中搜索,在网上搜索,取出老书来翻,真没有看到“及物”的梅花诗。又想起成都曾是阴柔多情的词的发源地之一,《花间集》流传的很多小令就产于这个城市,梅花也是本土自古就有的,便取了这书来看,读了十几页,二十好几首吧,却未闻到梅香浮动,如果吟到了花,也是海棠与杏花。想想也就明白了,在中国诗歌中,花是作为文化符号出现的,意象也者,先赋予意义,再兼及形象。所以,多情柔婉甚至淫靡的这些长短句中梅花就很难出现了。还是回到硬朗一些的唐宋,陆游的《咏梅花》引起我的兴趣:当年走马锦城西,曾为梅花醉如泥。二十里中香不断,青羊宫到浣花溪。虽未描摹出梅花的情状,倒是写出了宋代在成都看梅花的地理。“锦城西”,“青羊宫到浣花溪”。杜甫当年种桃写诗也在这一带地方。是唐宋时来成都的外地名人依成都地理写出好诗的地方。我也想在这几日,挑一个好太阳,有小风的午后,在入过杜诗的万里桥某处泊了车,沿当年的濯锦之江,向西而行。这些地方都是当年的城外村野,所以梅花能开得“二十里中香不断”,今天夹岸尽是楼房,虽然“香不断”已无可能,毕竟河的两岸十多年来,重新垒堤铺路植草栽树,景致颇有些可观之处。有青羊宫所在的文化公园;有浣花溪公园,和园中的杜甫草堂;有百花潭公园。因此,河之两岸,定有梅花星落其间。还想起某天开车过滨江路,依稀看见岸边有树白花。正好下午浓雾散尽后出了太阳,便沿江去寻那枝白梅。一路经过了许多红梅,和些性急绽放的海棠,走出六七里地了吧,在夕阳沉到那些高树背后的时候,寻到了那树梅花。远看是白色,近了,却是一株树色。于是,借这一天已经黯淡的天光拍了几张粉梅。这树梅花已经盛开过了,准备凋零了,那些雄蕊柱头上的花药已几乎掉光(都尽数授给花瓣中央的雌蕊了吗?还是被风刮去到不知什么地方?)剩下的花药也都从明亮的黄变成了黯然的深褐色。这是一月的最后一天,周日的黄昏,和这株粉梅的相会,无论是这一季,还是这一天,我都来晚了一点。再补充一点,和蜡梅一样,梅经过广泛培育,已经有了众多的难以一一辩识的品种。枝形、花朵的颜色、花朵的单瓣或复瓣,复瓣的复杂程度,都是辨识特征。植物分类学上,梅和蜡梅又很不一样。蜡梅很孤独,一个品种自成一科,就叫蜡梅科。梅却出自一个热闹的大家族——蔷薇科,和好多开花好看的木本植物桃啊,樱啊,都是本家亲戚。植物学还讲,梅花的花瓣为五瓣,那应是野生原种的形态特征,如今城里园中道旁,那些盛开着的,都是园艺种,有单瓣也有复瓣。复瓣者就是经过人工培植诱导的品种。往哪个方向引导呢?当然是往使花朵繁盛与热闹的方向,于是复瓣的梅花便更要繁复地重重叠叠了。于我而言,还是喜欢那些单瓣的,更接近野生状态的品种。20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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